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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arch 14, 2014

卡門



卡門第一次來看我時,我就被她的嫵媚的女性氣質所吸引,她是那種男人一看就會想親近的女人。卡門穿著簡單高雅Eileen Fisher的灰黑套裝 ,她在自我介紹時透露她在一家「財富」雜誌名列前五百的跨國公司做產品設計開發主管。

我問她,「我能如何幫助妳呢?」
「我也不知道,也許我想太多了,太多人比我不幸了。」
「但我們今天要來談的是你,和別人的幸不幸沒有太大關係。」
「你説得對。」我可以看出卡門常用同意和符合來取悅別人。

卡門說本來一切都很好,她朋友很多,社交生活很豐富,但她快四十歲了,她常常約會,也很享受性生活,但是她一直無法維持長久的親密關係。最近她發現自己愈來愈不想出去,以前喜歡做的事像跳舞和旅行她都提不起勁,最讓她擔心的是,有時不知不覺一個晚上就喝掉一瓶紅酒。她說再下去,她怕影響她的工作表現,她説這是她來看我的原因,因為工作對她非常重要。

卡門並不是特例,大多數我的病人來看我都會說他們擔心的是工作、家庭、別人,永遠不是他們自己。經過幾次咨商,卡門告訴我很多故事,她口齒思緒清晰,往往說完會自我分析,結尾總是以很正面樂觀的口吻説她知道怎麼做了。我知道不能逼她,這樣過了幾個月,我發現每次她來目的好像是來安慰我的,好像一個溺水的人,一邊喊「救命!」,一邊説「我沒事,別担心我!」

我發現卡門刻意修飾精緻的外表,像脆弱的蛋殻一樣,慢慢出現了細微的裂痕;她的眼晴四周出現了淡淡的黑眼圈,她的頭髮失去了光澤,最令人心疼的是她眼睛,在她努力要安慰和取悅於我的笑容下,我發現卡門在慢慢地縮小、消失。我知道我得乘我還可以抓到她一個裙角時,伸出手,雖然這個舉動也可能讓她永遠消失。

「卡門,我們這幾個月都談的是你會說話後的童年記憶,聽起來你有一個正常快樂的童年。」
「對啊,所以我一直搞不懂我現在為什麼會這麼糟糕。」
「你不糟糕,每個正常人在一生當中都會經歷到你現在經歷的,而且不只一次。」
「天哪。那我不是幻想?」
「不是。現在你可不以回想更早以前的事,有沒有什麼特殊的事發生?你的父母或姊弟?慢慢來,如果有幫助,你可以閉起眼睛。」
卡門閉地眼睛,我可以看出她有點困難,她好像想到一些事,但搖搖頭,我們又靜靜地坐了一會兒。

突然,卡門睜開眼睛,掩住嘴巴。
「不可能,不是他們的錯。」
「什麼事,我們不是要怪誰,我們只是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」
我可以看出卡門不想告訴我,她怕我會批判她,或她想保護的人。
「卡門,照實說出發生的事並不代表我們背叛了當事人。」

卡門用不確定、顫抖又帶些羞愧的聲音告訴我下面的故事。

卡門很小時家境並不富裕,她在會說話前一直是和父母同睡的。她説不知多久時間她害怕去睡覺,因為她不知道那件事會不會發生。何時她會被父親低沈又含命令性,母親半推半就屈服的聲音吵醒。緊接下來的扭動、喘息、呻呤,在卡門的耳邊響起。她只能靜靜地躺著,雖然兩歲不到,她似乎知道她的父母不希望她知道他們在做的事。等他們做完,卡門才説她要尿尿,黑暗中母親㗭嗦穿衣服,卡門繼續閉著眼晴,空氣中充滿了汗味、精液味,和偶而的酒味。

接下來的幾個禮拜,卡門突然可以把這童年的經驗和她後來和男人的交往的經驗做聯結。多少個晚上,當旁邊的男人睡著,她一個人躺在黑暗裡,空氣中散發著熟悉的味道,她突然對自己和枕邊人產生一股厭惡,她又變成了那個受困,不能發聲,無處可逃的小女孩。她總是找個藉口不再和那人見面,她想下個男人會不一様,他不會讓我有這種感覺。

卡門不久後就中止了她的療程。有天我和一位朋友在上城一家餐廳吃中飯,餐廳就在卡門公司的一樓。我先是注意到風姿卓約的卡門,然後才看到在Eileen Fisher 寬大優雅米色洋裝下隱藏下微突的小腹。我們禮貌性地擁抱,我說,「卡門,恭喜!」卡門略帶羞澀地説,「我不再是小女孩了!」

文:問荷

March 6, 2014

最後一夜


夢竹和母親坐在客廳裡,她坐在面對電視的假皮黑色沙發上,母親坐在她左邊,一個高背椅上。夢竹前面的茶几上舖著藍色格子的綠色塑膠桌布,茶几上有衛生紙盒,両付廉價已有刮痕的眼鏡,一些未付的帳單和撕下來的日曆紙。這個客廳和一般台灣中等家庭的客廳大同小異,沒有畫,書櫃,藝術品,古董或高級音響,電視負責所有娛樂和教育工作,提供大部分聊天的話題。過去七百多個夜晚,夢竹和母親每晩就是像這樣坐著看電視,七點到八點「中視新聞」,八點到九點超視的「請你跟我這樣過」,九點到十點中天的「小燕之夜」。十點母親去睡後,夢竹馬上轉台看外國影片或影集。

這刻電視沒開,夢竹剛回來和母親住時,總是先開口,找些有的沒的和母親聊,但她發現這種沒話找話講的舉動總是以不歡而散收尾,漸漸地夢竹不主動開口了,開口也儘是些柴米油塩的事。今天母親倒先開口了。

「我覺得那個喪禮辦得不錯,我也是買了那家的,叫什麼來著?」
「龍巖。」
「龍巖,你看我馬上忘了。我都辦好了,你們姊弟就不必操心了。」

夢竹肚子裡突然充滿了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,好像那位科幻片「異形」電影中的女主角,肚子裡懷了異形怪胎,極其厭惡,但它卻在體內遂漸滋長。夢竹心裡想,我們在台灣唯一的親戚剛過世,你沒講一句關於她的事,又講到自己。記得夢竹剛回來看到大姑時,看到她腫脹的肚子,臘黃的皮膚,就知道是癌。母親竟然嘻笑地摸大姑的肚子說,「妳怎麼好像懐孕了。」說完又在那兒傻笑。雖然大姑沒有生氣,夢竹卻想找個洞鑚進去,回家好好的把母親數落了一番。

大姑是夢竹父親那邊唯一由大陸來台灣的親戚,多年來也只有逢年過節才有來往。夢竹隱約知道在讀初中時父親就和大姑鬧翻了,至於為什麼鬧翻,誰也不知道,父親二十年前就過世了,問母親也是白問,母親並不是現在才這樣,在夢竹的記憶裡,父親掌管一切事物和決定,母親就只是存在。

「我才不會操心呢,活著的事都還操心不完呢。人死了還管喪禮辦得怎麼樣,多関心一下活人吧!」

母親不講話,她的沈默更激起夢竹的憤怒,她把母親過去和現在的罪狀又訴說了一遍,講到口乾舌燥,半個鐘頭過去了。

「我還是覺得龍巌不錯。」母親站起來,走到樓下社區中心去唱歌了。

夢竹一下怔住了,她想要尖叫,但空空的客廳只剩下她自己,突然她噗嗤地笑出聲,她一直笑到眼淚出來。她擦乾涙,若如其事地坐電梯去樓下,走過一堆坐輪椅的老人和他們的外勞,叫了這個媽媽,那個伯伯,到了卡拉OK機旁,母親正要唱她點的歌。夢竹走上前,拿起麥克風,摟住矮她一個頭的媽媽。「最後的一夜」的旋律緩緩響起,「踩不完惱人舞步⋯⋯」,媽媽的臉上浮著幸福的憨笑。